《论语》在法国的本土化历程,是一部从 “神学参照物”到“哲学他者”再到“文化消费品” 的深刻演变史。它与日本那种近乎“血缘内化”的路径截然不同,始终保持着一种审慎的距离感与强烈的反思性,其核心动力在于法国思想界不断用《论语》来审视、质疑和丰富自身的传统。
一、起源:耶稣会士的“索隐”与策略性译介(17-18世纪)
《论语》首次进入法国视野,始于耶稣会士在华的传教活动。这并非纯粹的学术引入,而是服务于 “适应策略” 的宗教与政治工具。先驱者如金尼阁、李明等人,在书信和报告中描绘了一个由儒家哲人理性治理的理想国度。真正奠基性的译介来自钱德明,他在18世纪下半叶向法国皇家学术院寄送了大量译稿与论述。然而,这一时期的解读带有强烈的 “索隐派” 色彩:即试图在《论语》等中国经典中,寻找与《圣经》教义、甚至与上帝启示相吻合的痕迹,以证明中国人曾拥有原始的“一神信仰”。[^1] 这种“以欧释中”的滤镜,使《论语》在法国知识界最初的形态,是一个被扭曲的、服务于传教辩论的神学参照物。
尽管如此,这些材料在启蒙运动中引发了爆炸性反响。伏尔泰等哲人敏锐地抓住了一个没有教会却道德昌明的文明典范。他们有意无意地忽略耶稣会士的神学意图,将《论语》代表的儒家思想塑造为批判法国专制王权和天主教会的“思想武器”。孔子在伏尔泰笔下成了“自然神论”的圣人,儒家伦理则成为基于普遍理性的道德楷模。此时《论语》的本土化,实为法国启蒙思想家借中国之酒杯,浇自家之块垒的利用过程。
二、学科化:汉学建立与学术诠释的转向(19世纪)
随着法国专业汉学在19世纪确立,《论语》研究从传教士和哲学家的手中,转入学院派学者书斋,走向文献学与历史学的学科化。雷慕沙于1828年翻译出版的《四书》法译本,是首个真正学术意义上的《论语》法文全译本,标志着其从“思想资料”转变为“研究对象”。[^2]
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汉学家,如顾赛芬和戴遂良,虽身为传教士,但其译注已体现出极高的学术严谨性。顾赛芬的《四书》译本(1895)以逐字对译和详实注解著称,长期被视为标准版本。他们的工作奠定了法国《论语》研究的文献学基石,但整体基调仍是将儒家思想视为一个已凝固的、属于过去的东方体系。
与此同时,以葛兰言为代表的社会学年鉴派,带来了革命性视角。在其名著《中国古代的节庆与歌谣》中,他完全抛开训诂传统,运用社会学和人类学方法,将《论语》等经典置于上古中国的社会结构与集体表象中进行解读。^3 他认为孔子并非创新者,而是对古老社会传统进行系统化整理的“集大成者”。这种解读,将《论语》从道德箴言集,还原为理解中国古代社会肌理的“文化密码”,极大地拓宽了其研究维度。
三、哲学化:作为“异质性思想”的对话与激活(20世纪中后期至今)
二战后,尤其是20世纪70年代以来,法国思想界对《论语》的接受发生了最深刻的“哲学化”转向。其代表人物是弗朗索瓦·于连。他明确提出,研究中国不是为了寻找差异,而是为了通过中国这面“镜子”,从外部审视欧洲思想中未曾言明的预设。他将《论语》为代表的 Chinese thought 视为一种与欧洲哲学“平行”的“异质性思想”。^4
于连在其《论语》研究中,拒绝用“自由”、“真理”、“本体”等西方哲学范畴来套解,而是着力分析“仁”、“礼”、“天”等概念构成的内在意义网络。他强调《论语》思想的“过程性”与“情境性”,与西方哲学的“实体性”与“超越性”形成对照。这种研究,使《论语》不再是一个被解剖的客体,而是成为了一个能动的、可以质疑和挑战欧洲哲学根基的对话者。在于连的阐释下,《论语》在法国的本土化,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理论高度,成为一种方法论意义上的思想资源。
四、当代景观:大众阅读与多元解读的并存
当前,《论语》在法国已渗透到更广泛的文化层面:
- 译本多元化:除了学术译本,出现了多种面向大众的节译本、导读本,甚至漫画改编。
- 哲学普及:通过于连等哲学家的著作,《论语》的核心命题(如“间接性”、“效能”)进入了人文社科学生的阅读书目。
- 心灵与实用阅读:在书店的“东方智慧”或“个人成长”专区,常能看到《论语》格言被包装为现代生活指南,类似于其在日本当代的角色,但哲学思辨色彩更浓。
- 跨领域回声:其思想在管理学、伦理学、生态哲学等领域的讨论中被引用,成为一种普适性的文化参照。
结论:作为“反思性他者”的本土化
与《论语》在日本被内化为伦理实践“血肉”不同,其在法国的本土化,始终保持着一种 “反思性他者” 的距离。它先后扮演了神学的注脚、启蒙的武器、汉学的标本、哲学的镜子。这一历程的深层逻辑,是法国知识界持续地通过《论语》来进行自我定义与自我批判。
因此,《论语》在法国的意义,不在于法国人是否按照它的教导生活,而在于它如何持续刺激法国思想界提出新的问题。这种以“他者”为媒介反观自身、从而实现精神增长的模式,正是《论语》全球旅行中最富启发的篇章之一,也完美诠释了跨文化经典传播所能抵达的理论深度。
[^1]: 关于耶稣会士“索隐派”对中国经典的诠释策略,可参阅 维吉尔·毕诺:《中国对法国哲学思想形成的影响》,商务印书馆,2000年,相关章节。
[^2]: Jean-Pierre Abel-Rémusat, Iu-kiao-li, ou les deux cousines, roman chinois, suivi de L’analyse des quatre livres (Si-chou), 1828. 本书标志着欧洲专业汉学对儒家核心经典系统性研究的开始。